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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江南:最美的江南有六种样子

发布日期:2017/03/20 来源:中华书局聚珍文化 作者:佚名

      春节期间,我们发了几篇《红楼风俗谭》的书摘,邓云乡先生将红楼中的传统风俗娓娓述记,每一篇都很受读者欢迎。今天与大家分享先生的另一篇文章,谈《红楼梦》里的江南风俗表现。如其所言,《红楼梦》所描绘的江南风俗的表现大约有如下几个方面:一是江南岁时情调,二是江南的生活习惯,三是江南的饮食风味,四是江南的动用长物,五是江南的人物形象,六是江南的语言称谓。先生分别举例详述,渊博清通,引人入胜。

  配图选自冯其庸弟子谭凤嬛的工笔红楼梦插图。

  江南岁时情调

  第四十九回、五十回写的栊翠庵白雪红梅,这回书写得实在漂亮:

  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那边栊翠庵中有十数枝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作者先通过贾母的口问“后头又是梅花,像个什么”?反过来又说那画比不上真实“不能这样好”,这样字里行间,反映了作者自己的喜悦和自负。再看看后面贾母的几句话:

  这才是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

  《红楼梦》写的是北京的生活,北京旧历十月里下头场雪,这是可能的,真实的。但是北京没有种在户外的梅花,那雪坡上十数枝胭脂梅(梅花白梅多,所以邓尉林叫“香雪海”,另有绿萼,未开时花萼绿色,开时也是白的。胭脂红梅大片梅林,江南亦少),自然是江南情调了。但是江南旧历十月间,哪里又能找到红梅呢?唐人诗“十月先开岭上梅”,那是指大庾岭,要到广东了。而在江南,农历十一月到正月间,金黄色的腊梅开花,香色十分浓郁,但这不是《红楼梦》所写的栊翠庵的梅花。那么,红梅什么时候开呢?顾铁卿《清嘉录》记苏州花期云:“二月,元墓香梅花。暖风入林,元墓梅花吐蕊,迤逦至香雪海,红英绿萼,相间万重。郡人舣舟虎山桥畔,被遨游,夜以继日。”并引乾隆《吴县志》云:“梅花以惊蛰为候,最盛者……邓尉山前,香花桥上,坐而玩之,日暖风来,梅花万树,真香国也。”

  惊蛰一般都在正月末、二月初,“为候”,就是标准花期,而且还要看春寒、春暖,春暖就如候而开,春寒还要等两天。江南春间雨水多,常落春雪,所以白雪红梅的江南风光,是令人神往的。但那是正月末,二月初,那是春雪时的意境,不可能出现在十月头场雪中。江南十月小阳春,一般是暖洋洋天气,不大会落雪的。所以栊翠庵白雪红梅写得那样绮丽,却又有许多矛盾,把江南二月春雪红梅写到北京十月头场雪中,这就是用了浪漫化艺术手法反映的江南风物。

  再如第二十七回所写: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摆设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闺中更兴这种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头,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这段风俗写的多么美呢!而且作者在这一段中,用了一个纯粹的南方话“物事”,这是很有意境的一段江南风俗的生动反映。但是在江南民间,北京民间,是否真有这种风俗呢?迄今为止,还未听说过,而且在一些有关记载古代风俗的书上,似乎也没有记载芒种饯送花神的故事。不过也有类似的。如《清嘉录》记苏州二月十二“百花生日”云:“十二日,为百花生日,闺中女郎剪五色彩缯,粘花枝上,谓之赏红。虎丘花神庙,击牲献乐,以祝仙诞,谓之花朝。”蔡云吴歈云:“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后面并引宋人杨万里《诚斋诗话》、地方志《昆新合志》、《镇洋志》等书,写时二月十二日为花朝,花神生日,各花卉俱赏红。以十二日,为崔元微护百花避风姨之辰,故剪彩条,系花树为旛等等。曹雪芹用移花接木的手法,把江南花朝花神生日的风俗,装点在大观园中芒种节日这一天,便成为极美丽的艺术画面了,这也是浪漫与写实相结合的艺术手法。

  江南风物写实

  以上所说,是作者把江南风物习俗用浪漫的手法,写成故事情节,收到美丽的艺术效果。自然更多的是用写实的手法把江南的风物习俗有意无意地写到故事中。如写夏日的潇湘馆,在三十五回中有这样几句:

  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窗,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做戏。

  这种情调,是江南常见的,而在北方就很难见到,这自然是作者凭印象写出的,自然而亲切。

  又如写八月桂花树下吃酒情调,第三十八回云:

  凤姐道:“藕香榭已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不敞亮吗?看看水,眼也清亮。”

  北京没有种在地上的桂花树,这也是江南情调,而且又有一个江南词语“碧清”。“碧”是入声字,在北京转为去声,说“碧绿”顺口,说“碧清”就不顺口,江南音调,入声连平声,读来就顺口。这可能是曹雪芹忆及江南生活情调,无意中流露出的南方话吧。

  江南生活习惯

  在生活习惯上,也有不少南方风俗痕迹的反映,如第三十一回写怡红院乘凉时的情况:“只见院中早把乘凉的枕榻设下”,“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我叫他们来”等等,这些夏日生活中极普通的事,江南人感到无所谓,而在当时一般北京人生活中,则是比较特殊的。

  再如第七十回写放风筝,写黛玉、探春道:

  可是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放晦气。

  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

  又写“放”的情况道:

  黛玉见风力紧了,过去将籰子一松,只听“豁喇喇”一阵响,登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说:“林姑娘的病根都放了去了,咱们大家都放了吧。”于是众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铰断了线,那风筝都飘飘鹞鹞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一展眼只剩下一点黑星儿,一会儿就不见了。

  这段情节,“晦气”二字,也是来源于江南的词语,不过似乎在北京已安家落户了。放风筝大家一致认为是北京的风俗,据传是曹雪芹写的《南鹞北鸢考工记》。但在记载北京风俗的著作如《帝京景物略》、《燕京岁时记》等书,却只记放风筝,而未记“放晦气”,也未记剪断风筝线等等。实际这也是把江南风俗写进故事中。《清嘉录》中有“清明后,东风谢令乃止,谓之放断鹞”的记载。并引褚人获《坚瓠集》、吴长元《宸垣识略》、地方志《常昭合志》等书,均有“放断鹞”的说法。并引吴穀人《新年杂咏小序》云:“杭俗,春初竞放灯鹞,清明后乃止。谚云:‘正月鹞,二月鹞,三月放个断线鹞。’”

  《红楼梦》这段文字,在《脂评》本中,写的更为详细。时间标明云:“时值暮春之际,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词……”按时令讲,不但在清明之后,恐怕已经是谷雨左右了,正是江南谚语所说的“三月放个断线鹞”了。

  江南饮食风味

  另外,当时北京的饮食风味,满人风味的饮食固然不少,江南风味的饮食更是大量的。第十六回写凤姐让赵嬷嬷菜时,“因问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燉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又道:‘妈妈,你尝一尝儿子带来的惠泉酒。’”

  这惠泉酒是江南名酒,这火腿燉肘子也是地道的南方菜,江南习惯叫“火腿笃蹄膀”。赵嬷嬷从记事就在姑苏、扬州一带,如今已同白发宫人,自然爱家乡口味;又因年老,自然更爱吃软的、烂的。所以作者随意写一个菜,也是那样亲切,于情于理都有入木三分之感。

  又如第八回写宝玉在薛姨妈处喝完了酒,“作了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几碗……”这酸笋鸡皮汤更是标准的江南名馔,不是熟悉江南生活,精通江南食经,是写不出这样名汤的。

  再如第六十二回所写芳官吃的“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等等,更是标准江南名家菜,胭脂鹅脯就是最著名的南京名产。

  还有大观园中的大宗陈设,桌围、椅披等等绣货,各种帘子是苏州一带采购来的,连厨房里的东西,也往往是江南来的。六十二回写“一篓炭、一担粳米”,不但东西,连叫法也都是江南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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