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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阳梯田

发布日期:2016/11/21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 作者:


秋收来临时节,我和十几名来自云南各个稻作地区的农民,前往滇南和滇东南一些稻米种植区及稻种保护区考察。

10月下旬,新平县的稻农大多正在享受秋收后的喜悦。

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位于云南省中部偏南、哀牢山中段东麓,距省会昆明180公里。这里的花腰傣世代种植水稻,他们种的是双季稻,因为田里常蓄水,很适合鳝鱼生长。所以这里实行一种稻作生态技术:稻田养鱼。


稻田养鱼在我国其实有着悠久的历史。据浙江永嘉楠溪江民间传说,三国吴时楠溪的先祖就已利用稻田养鱼,迄今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不过在人们一向的观念中,“稻田养鱼”似乎仅仅是为了让鱼给农民增加点收入,却不知这传统技术中隐含的实际上是一种智慧的耕作方式,即可以解决稻田除草和杀虫问题。

在新平县嘎洒村,当地的农技人员正在向农民推广这种稻作生态技术,并打算逐年扩大推广这种技术的范围。他们介绍说,稻田养鱼能够降低水稻种植的外部投入,比如购买化肥、农药;在养鱼的同时就能解决对害虫、杂草的控制,而与此同时鱼的粪便又为水稻田提供了天然的肥料。这是一举多得的事。

根据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杜汉斌等人的研究表明,连年养鱼的稻田杂草的比重和种类均明显减少,灭螟的效果明显。此外,稻田养鱼亦可以帮助农民增产增收,因为农民一方面减少了使用化肥和农药的成本,另一方面稻米和鱼可以作为“绿色食品”在市场上卖得更好的价钱,如果将鱼留给自家享用,也可以改善食物中的营养结构。当然,稻鱼的“相互作用”更意味着化肥和农药不再污染农田水源,威胁农民和消费者的健康。

简单的技术,简单的道理。农田本来就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而水稻田又是各种农田中最富生物多样性的系统,一亩水稻田可能栖息了几十甚至几百种的动植物和微生物。稻田养鱼正是利用了生态系统一物治一物的生物链的道理,省却了更多的人为的外部投入,保证了稻田的生态平衡与我们的粮食安全。

类似稻田养鱼这类种养结合的稻作模式正在中国重新得到应有的重视。例如,近年倍受农业部门推广的稻鸭共作就是很好的例子。

春耕时节,当田里插完了秧,就可以把鸭子全天候地围养在稻田里了,直到禾苗抽穗灌浆时才把长大的鸭子赶上来。在这期间,鸭群会自然而然地在稻田里觅食,它们如同“农夫”一样,以往很难对付的杂草、害虫都进了鸭肚子里成了饲料。而鸭粪又是上好的有机肥。鸭群日夜不停地啄食和搅动,每天用嘴巴啄动水稻根部和土地达1000多次的行为,直接促进了水田养分物质(包括水体中的氧气)的流动,刺激了水稻的生长发育,为水稻生长起到除草、捕虫、施肥和中耕等作用。如此一来,农药、化肥就无用武之地了,而农田以及水源就都是洁净的了。

与稻田养鱼一样,稻鸭共作在我国也有悠久的历史,而且命运也相同——一度被视作是落后的传统方法被人们所摒弃。1597年,福建的陈经纶在鹭鸟啄食蝗虫的启发下,试验养鸭治蝗,取得显著成效。这是中国历史上养鸭治虫的最早记载,距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但在二战以后,随着化肥、农药的出现和广泛使用,稻田养鸭被认为是低效率的落后农法而被逐步弃置不用。最近10年,随着环境污染的日益严重,专家学者们提出了发展生态农业的计划,于是稻田养鸭这才“春风吹又生”了。

也许有人会奇怪,为什么我们如此看重稻田生态。除了始终不渝地希望我们的粮食远离化学污染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同样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除了生产粮食外,水稻田本身还是一块湿地,人工湿地的一种。人工湿地的作用虽然不及自然湿地那么大,但诸如水库、鱼塘、盐池、水稻田等人工湿地,同样能发挥重大的生态环保作用。这一点我们在后来的行程中很快便看到了。


我们的车队沿着险峻的环山公路驶进了哀牢山区。坐在我旁边的阿突定眼看着窗外闪过的树林和梯田,不时转过头来对我说:“这里的水土不错。”

阿突是爱尼人,与世居哀牢山的哈尼人同源。哈尼族在历史上经历了大规模的南迁活动,一部分哈尼族定居在红河与澜沧江之间的哀牢山、无量山广阔的山区,并在这里开垦和建立了举世瞩目的梯田和梯田文化。另一部分哈尼族继续南下进入西双版纳地区,他们被称作“爱尼人”。阿突来自地处中缅边境的勐宋。他说:“我们基本上可以听懂哈尼人讲的话,不过有些词语发音很不一样,还是有点困难。”

爱尼人与哈尼人的语言可能有点区别,甚至他们的民族服装也很不一样,但他们却都有着悠久的稻作历史,都离不开稻米和孕育稻米的生态环境。“我们的民族建基于水、土、稻、树,缺一不可。”阿突说。进入哀牢山区,哈尼人世世代代在这里锤炼的生态环境,立即就被阿突注意到。那就是举世闻名的红河哈尼梯田。


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梯田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全州100万亩梯田,绵延在元江(下游在越南境内称红河)南岸的红河、元阳、绿春以及金平等县,而其中元阳县的梯田最为壮观。其近17万亩的梯田是红河哈尼梯田的核心区。

元阳县境内都是高山,人们只能在山坡上开垦田地。崇山峻岭间,但见梯田如鬼斧神工似的,嵌满山坡。那梯田,大的有好几亩,小的只有1平方米左右;高的位于海拔2000米左右接近山顶的地方,低的就在山脚海拔仅140米的红河水旁。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满山满谷,坡坡相连。在阳光、云雾、水汽的作用下,元阳的梯田面貌不仅四季不同,一日也会时刻变幻着。有时像波光闪闪的湖面,有时似金沙铺就的海滩;有时像装满五彩珠子的玉盘,有时似银装素裹的天梯。为此有人盛赞说“世界上再没有一幅比这里更好看的油画”。

其实在世界的许多地方都有梯田,如非洲、南美洲及亚洲的日本和菲律宾,但是只有哈尼人的梯田称得上奇迹。这与元阳所处的地理位置有重要的关系。云南社科院的史军超先生对此有长期深入的研究。

云南省地形分布的特点是西北高、东南低,海拔高度从3000米逐渐下降到1000米甚至四五百米,形成了一个寒温带、亚热带和热带的立体气候。哀牢山又正处于地势缓和的东部地区和山高谷深、地势险峻的西部地区之间,因此在自然环境、气候特征和生物资源分布等方面都比较突出地体现了云南生态系统复杂多样和立体分布的特点。

元阳的地貌特征是山高谷深,沟壑纵横,这是县内众山在亿万年中被红河、藤条江水系深度切割所致。当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盘旋,鸟瞰全境,可见山地连绵,层峦叠嶂,地形呈“V”字形,高下之间,壮观异常。在河坝区,年均温度为25℃,在高山区,年均温度为11.6℃,其间温差达13.4℃。我们从新县城所在地的南沙到相距34公里远的老县城新街,气温下降了16℃,海拔则升高了1600多米。

河坝峡谷因水分蒸发量大而干热,高山区因云雾多而阴湿。于是这里出现了一个特殊的气象现象:当河谷中巨量的水蒸气随着热气团层层上升,到达高山后受到冷气团的冷却和压迫,便形成了浓雾及雨水。然后是雨水降落,归于河流;河流蒸发,再成雨水。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提供了源源不断而且雨量丰沛的降水,从而保证了水稻种植的条件。

元阳县东西观音山上有18167.6公顷的原始森林,分布在其他山岭的原始森林和次生林还有45790.8公顷,这些森林如同巨大的天然水库,吸收、贮存、涵养着从干热河谷蒸发上来的水分,让它们在高山上形成无数小溪、清泉、瀑布和水潭,而这些又为元阳人和元阳梯田提供了水源。山、树、水长期有机地统一并运转良好,这是哈尼人的福气,也是他们努力维护自然环境的结果。

哈尼人有一首著名的古歌,其中有这样的唱词:“有好树就有好水,有好水就开得出好田,有好田就养得出好儿孙。”这是哈尼人对自己所处的生态环境与生活来源关系的清醒的认识。因此他们尊重这个生态链并将其写进了传世的古歌中,好让后代遵从。


元阳的气候是立体的,而哈尼人的生活方式也呈现出立体的结构。站在山顶极目远眺,你会看到一幅如波浪般层层延展开来的画卷:山顶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的下方是幢幢形似蘑菇的住屋,而从住屋往下,便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了。在梯田之下,亦即大山的脚下,则是奔腾不息的河流。哈尼人为什么要这样布局呢?这与水源有关。如果细看,我们就能发现掩隐在梯田间的是一些沟渠,它们遍布山体,有如腰带。这些沟渠是哈尼人引山水用的——他们在靠近水源的上半山处,开挖出长长短短的沟渠,然后把山水全部截到沟中,再通过各支渠分入下面的梯田。

高山上茂密的森林收集了云雾甘露和降雨,流入哈尼人修建的4600多条环山沟渠;渠水由高山流下,灌入梯田,层层下注,最后又流入谷底的河坝任其蒸发。这是又一个周而复始、永不衰竭的农业生态系统。这就是为什么哈尼人的村寨大都选择在半山上靠近森林和水源的地方,并在村寨下面开垦梯田的缘故,形成了“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自然景观。这样一种结构,实在是哈尼人生活智慧的体现,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块健康的湿地所起的作用,但是他们依靠遵从自然的祖传法则,与之和谐相处,并让它不断造福于己。


元阳县有两个哈尼族早期开垦梯田的遗址。在其中的一处胜村乡全福庄村,我们看到了哈尼人独特的水资源管理法。村子里有一块巨大的“分水石”,据村里哈尼人的家谱记载,这块分水石是他们的第47代祖先安放的。一代如果按照20年计算,那么这块分水石至少也有100年的历史了。

分水石是做什么用的?无需多言,水是稻米的生命。但是每到春耕插秧时节,这里却正逢旱季,真是春水贵如油啊。为了公平分配水源,哈尼人的祖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在水沟处放置一根横木,横木上刻着宽窄不一的凹槽,根据各家梯田的多少和开挖水沟时投入的多少来分配水量,这样就不至于发生用水纠纷。这种方法就被称为“分水木刻”,可是木材容易腐烂,久而久之,分水木就改为石头的了。

全福庄与箐口村相邻,两村有几千亩梯田,为了合理地分配来自山林的泉水,两寨人就协商着在全福庄立下了这块分水石。村中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在全国独一无二的“官”——村寨中专职管理水沟的沟长。因为水沟的管理关系到全村的利益,因此这些沟长还要全村投票选举出来。沟长的责任就是巡察和维修水沟,保证沟水畅通,所以他们也有一个标志:肩膀上永远扛着一把锄头。

哈尼人施肥的方法也极其令人赞叹:高山森林地面总是会堆积无数落叶、枯枝和动物的粪便,这些东西会形成一层肥沃的腐殖质,每年雨季来临,亦正是稻谷扬花抽穗之时,森林中的这些富含有机物质的腐殖质便顺着雨水被冲入沟渠,流入梯田。有时农民也会在雨季来临时用手疏导这些腐殖物从沟渠进入田间,他们把这叫做“赶沟”。

另一种施肥方法是“冲肥”。在哈尼寨子,各村都开挖了一个大水塘,平时就将人畜的排泄物和可以腐殖的垃圾倒进水塘,沤烂成肥,春季栽秧时引山水冲过水塘,将肥料引到田中。这样的施肥是既不费吹灰之力,又符合生态循环的环保原则,我实在想不出有比这更巧妙的施肥方法了。

梯田不能没有水,水不能缺了森林,为了保护水源,哈尼人不单在沟壑两旁种植树木以涵水护土,更把森林尊为神,平时人和牲畜不得进内。根据哈尼人的传统习俗,如果新生儿诞生,父母便要在寨脚的树林旁边栽下三棵小树并将胎盘埋在树底。哈尼族的“祭树歌”亦充分反映了森林对生命的重要性:“祭树,是人口增添的祭树;祭树,是庄稼丰收的祭树;祭树,是牛羊满山的祭树;我们今天来祭树,祭来大山样的福气,祭来大水样的吉祥。”


云南其他的稻作民族亦有类似的做法,将生态保护变成是泛灵崇拜和民族信仰的一部分。例如丽江纳西族每年农历正月都要举行祭天、祭祀“神林”的仪式。神林是各种神祗居住和生活的地方,也就自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在西双版纳有400多个类似的“龙山”,平日严禁任何人和牲畜进入。这些祭祀活动和信仰强化了人们对保护环境、尊重自然的意识,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据史军超先生的研究,哈尼人没有来到哀牢山前这里并没有梯田,那时千山万岭具有极强的排水性,每年6、7月间大雨瓢泼山洪暴发,红河两岸山坡上的土层被大量冲刷成泥石流流入红河,河水被染成浑浊的红色,所以人们把这条原来叫“元江”的大河称为“红河”。但是有了梯田后,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史先生说:“梯田埂可以大幅度地保持水土。其次,由于梯田长年贮水,使这片地区气候湿润。一块梯田就是一个池塘,梯田使原来光秃秃的山坡变成由千千万万个小池塘组合而成的巨大立体水域。每块梯田又是一个小型生态园,除水稻等农作物外,梯田里还生长着浮萍、细叶菜、水芹菜、水芋头、水木耳、青苔、芨芨菜、牙齿草等十多种自然水生植物和黄鳝、泥鳅、田螺、青蛙、石蚌、水蛇、水母虫、水板凳、蜻蜓等数十种自然水生动物,丰富了生物的多样性。当然,最重要的是,梯田这一创造型人工湿地优化了哀牢山区的生态环境,梯田使哈尼人与大自然达成了完美的和谐。”——在所有评论哈尼梯田的学者中,史军超第一个赋予了它以“最壮美的人工湿地”的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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